其三,泼寒胡戏原有的观赏性极强的戏弄成分,不但没有绝迹,且以“歌舞进为歌舞戏之初期变”得到进一步发展,其乞寒仪式搬演“压阳气”驱病的习俗为民众接受,三并因佛教行像仪式的影,衍生出更多戏弄性情节因素和故事叙演。行像是车载佛像巡城的宗教仪式,自四世纪传人中国,多与佛诞四月八日举行,并伴有伎乐供养和百戏表演。《大唐西域记》卷一《大会场》记玄奘贞观二年(628)观屈支国行像:“大城西门外路左右各有立像,高九十余尺。于此像前建五年一大会处,每岁秋分数十日间,举国僧徒皆来会集……诸僧伽蓝庄严佛像,莹以珍宝,饰以锦绮,载诸辇舆,谓之行像,动以千数,云集会所。”佛教行像中形成的行进性巡演方式与伎乐供养、百戏演出不断融合,提供了戏剧借仪式搬演不断衍生的可能。库车出土的舍利盒乐舞图,其盒身一周描绘了一行进中的苏幕遮乐舞。这幅乐舞图绘于盛佛教僧侣骨灰的容器上,盒顶绘有四个天使般的童子——迦陵频迦伎乐舞,显与佛教有关。盒身乃一组21人表演纵队:男束长腰带、手持舞旄导引,接缀圆珠女,方巾武士、甲冑将,两个戴浑脱帽舞者与两个戴竖耳鹰头面具者牵手舞蹈;其后独舞男子戴兽耳猴面魃头,拖长尾持棍,接一组八人乐队;乐队后面是三个顽皮童子与戴狗魃头的老者对弄。这种行进表演,男女相携、以眼神表情、身段动作互相激发、招摇戏弄,不仅与男女有别、老幼有序的中原礼俗迥异,更可见队舞、伎乐、杂技衍人仪式装扮的初步形态。霍旭初认为这“是一幅典型的龟兹‘苏幕遮’乐舞图”,“其编制似歌舞戏的规模”。唐般若译《大乘理趣六波罗》卷一云:“又如苏莫遮帽覆人面首,令诸有情见即戏弄。老苏莫遮亦复如是,多,从一城邑至一城邑。一众生被衰老帽,见皆戏弄。以是因缘老为大苦。除死至无药能治。”覆人面首的苏莫遮“在习俗上本是招人戏弄之标志,此以“一切众生被衰老帽”、“令诸有情见即戏弄”为众生老苦之象,可见苏幕遮戏弄搬演与“从一城邑至一城邑”的佛教行像活动之间的隐喻关联。又唐释慧琳《一切经音义》云:“苏莫遮,西戎胡语也,正云飒磨遮。此戏本出西龟兹国,至今由有此曲,此国浑脱、二、大面、拨头之类也。或作兽面,或象鬼神,假作种种面具形状;或以泥水沾洒行人;或持绢索搭钩,捉人为戏。每年七月初,公行此戏,七日乃停。土俗相传云:常以此法攘厌,驱趁罗刹恶鬼食啖人民之灾也”。这与舍利盒乐舞图描绘的——鬼面兽形人物,或即罗刹恶鬼的写照,及相率牵手舞者。或即驱趁趸恶鬼的神及众生情形颇合。可见,“苏莫遮”在龟兹佛教化,添入了“驱趁罗刹恶鬼”的面具表演,进而“持绢索搭钩,捉人为戏”,所捉之人即“或作兽面,或像鬼,假作种种面具形状”的罗刹恶鬼。慧琳此著成于元和五年(810),已是朝中禁断泼寒胡戏八十多年后,国中尚盛行扮鬼神戴面具之泼寒胡戏,且其表演形态有似大面、拨头等戏剧表演,可见其在民间的变化和向戏剧性的衍化。